第五章　秤

回收塔的入口有一座秤。

夷光每天踩上去過上千次，從來沒有想過它在量什麼。踩上去，數字跳出來，調度員看一眼，放行。她一直以為那是例行公事，像紙一樣，是城裡留下來的舊規矩。

今天數字跳出來，調度員看了兩眼。

「妳重了。」他說。

這是夷光第一次聽見「重」這個字，從調度員嘴裡出來，帶著一點她聽不懂的東西 —— 不是責備，比較像害怕。

「秤壞了吧。」夷光說。

「秤不會壞。」調度員把那個數字記在紙上，「人只會越來越輕。交得越多越輕，這是規矩。妳做這行最久，妳應該是這裡最輕的人。」

他抬起頭。抬頭要耗神，可是他抬了。

「妳是這裡最重的人。」

夷光沒有說話。她想起自己做回收員這麼多年，從來沒有像別人那樣，一個月一個月地輕下去，輕到有一天調度排她「上去」，然後就再也沒有人提起她。她一直以為，是自己交得不夠。

原來不是。

那天下班，她沒有直接走。她繞到回收塔的背面，那裡有一道牆，所有被回收的記憶，據說都順著牆裡的線，往上、往上，送到天上那顆快要熄掉的恆星，讓它再亮久一點。

她把手貼上去。

牆是冷的。

裡面沒有任何東西在流動。沒有光，沒有熱，沒有那種「有東西正在往上送」的震動。什麼都沒有。

夷光在那道冷牆前面站了很久。

她想，那些被交出去的記憶，如果不是上去了，那是去了哪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