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　沒有滅的人

儀器貼在自己的太陽穴上，是冷的。

夷光等著。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—— 也許是等母親像所有交完的人那樣，被走廊的風帶走；也許是等那段記憶從母親那裡，整個搬進她的身體裡。

可是母親沒有走。

母親還坐在窗前，手還搭在膝上，只是比剛才更輕了一點，輕得像一張被人讀過很多次、快要散開的紙。但她沒有滅。她看著夷光，眼睛裡有夷光很久沒看過的東西 —— 不是城裡那種省著用的、快沒電的神。是亮的。

「妳把它留下來了。」母親說。

「我留下來了。」

「傻孩子。」母親的聲音在抖，可是她在笑，「留下來的人，城遲早會發現。沒有人，可以一直比規定的重。」

夷光這才注意到自己的腳。

她站著，腳掌牢牢踩在地上，像釘進去一樣。她想起剛才走進這棟樓的時候，整條走廊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 —— 因為這裡其他的人都太輕了，輕到走路不會發出聲音，輕到風一吹就要扶著牆。

只有她，每一步都踩得到地。

外面那格燈還亮著。在這座一格一格熄下去的城裡，有一格，因為她把一段記憶留在了自己身上，亮了起來，而且沒有再滅。

夷光看著那格燈，第一次，覺得自己很重。

重得，可以站在原地，不被任何東西帶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