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　回收

回收的程序夷光做過上百次，閉著眼睛都能做。

把儀器貼上對方的太陽穴，問三個問題，讓對方一邊回答一邊想起那段要交出去的記憶。記憶在被想起的瞬間最亮，那也是城市要的東西。想起，然後被取走，然後那個人就會輕一點。

她做了上百次，從來沒有想過第一個問題該怎麼問一個她自己也在那段記憶裡的人。

「妳記得的最早一件事，是什麼？」她照著程序問，聲音盡量平。

母親想了很久。儀器上的光，隨著她的回想一點一點變強，把整個小房間照得發白。

「妳很小的時候，」母親說，「城停過一次電。整座城，全黑。所有人都怕，因為沒有人記得黑是什麼樣子。」

夷光的手停住了。這段記憶她也在裡面，可是她從來不知道，因為這正是要被交出去的那一段。

「那時候妳問我，」母親的眼睛閉上了，光卻更亮，「『媽，燈會回來嗎？』」

「我說會。」

「然後我抱著妳，在全黑裡面，唱了一首沒有名字的歌，唱到妳睡著。城那天沒有亮，可是妳睡得很好。」母親笑了，這一次笑得很快，「夷光，那是我這輩子，最不需要城幫我記住的一件事。所以我可以給它。」

儀器發出完成的聲音。

房間恢復昏暗。母親還坐在那裡，但已經很輕很輕了，輕到夷光知道，下一陣從走廊吹進來的風，就會把她帶走。

夷光沒有按下確認鍵。

她把儀器從母親的太陽穴上拿下來，貼到自己的太陽穴上。

「妳做什麼——」

「換我記。」夷光說。她的聲音不抖了。「城要的是有人記得。它沒有規定，要記得的人是誰。」

外面，不知道為什麼，有一格燈，亮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