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很輕的人
母親住在第九區的低層,那裡的天花板低到夷光要側著頭才走得進去。低層省電,省電的代價是空間會慢慢被城收回去,住越久,房間越小。
母親坐在唯一的那扇窗前。窗外沒有風景,只有另一棟樓的牆,但她還是看著,像牆上有什麼別人看不到的東西。
「妳來了。」母親說。她的聲音很輕,輕得不太像聲音,比較像聲音的回聲。
夷光把回收單放在桌上,沒有打開。「她們派我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母親笑了一下。交得太多的人都會這樣笑,嘴角會抬起來,但抬得很慢,像那裡也快沒電了。「我自己排的。」
夷光花了一點時間才聽懂這句話。「妳排的?妳把自己排給我?」
「總要有人來。」母親伸出手,碰了碰女兒的手腕,那觸感輕到夷光幾乎要懷疑是不是自己想像出來的。「我寧願是妳。至少妳會記得,是妳把我送走的。別人不會記得,他們交一交就忘了,忘了就什麼都沒發生過。」
「那不是更好嗎。」夷光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。「忘了就不痛了。」
母親搖頭,動作小到像沒搖。
「不痛,可是也不曾擁有過。」她說,「妳要選哪一種?」
窗外那面牆,這時也暗了下去。原來連牆都是要靠記憶才看得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