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　風的盡頭

城裡的風，永遠往同一個方向吹。

夷光以前沒有注意過。輕的人才會注意風，因為風會帶著他們走；重的人感覺不到，風推不動他們。她現在重了，可是她決定，跟著風走一次，走到風停下來的地方。

風把她帶到城的邊緣。

那裡沒有燈。那裡是城一格一格熄下去，最後熄到的地方 —— 一道矮牆，牆外面是夷光從來不知道存在的、很大的黑。

黑裡面有東西在動。

不是人。比人輕。像一片一片被讀薄了的紙，浮在半空，慢慢地、沒有方向地飄。夷光看了很久才看懂：那些是人。是那些交得太多、輕到被風帶到這裡來的人。他們沒有滅，也沒有死。他們只是輕到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留住，所以一直飄，飄在這座城記不得的地方。

其中一片，飄到離她很近。

那是一張臉。夷光認得 —— 是以前在第七區，幫她修過回收單夾子的一個老人。叫什麼來著。她努力想。

「妳還記得我？」那片很輕的東西，用很輕的聲音問。

夷光想起來了。「五四〇。」她先說出那個編號，然後搖頭，把它丟掉，「不對。你姓周。大家都叫你周伯。」

她說出那個名字的瞬間，那張臉就重了一點點。

只是一點點。原本要飄走的，停住了，往城的方向，被拉回來半寸。周伯的眼睛裡，回來一點點那種久違的、亮的神。

「妳記得。」他說，像在確認一件不敢相信的事，「只要還有一個人記得，我就……還在。」

夷光站在風的盡頭，看著那一整片飄著的、被城忘記的人。

她終於懂了。

被回收的，從來不是記憶。

是「被記得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