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第八盞燈
沒有人記得阿河,這件事比阿河消失本身更讓我害怕。
我去他家,門口換了別人的名牌。我問他媽媽,她很客氣地說她沒有兒子。我翻學校的點名簿,那一頁的那一行,是空白的,不是被擦掉的空白,是從來沒有人寫過的那種空白。
只有我記得。整個鎮上,只有我一個人,還記得有一個叫阿河的人,會在午夜陪我走那段路。
我開始懂奶奶為什麼不解釋了。因為解釋本身,也是一種記得,而這個鎮,不允許有人記得走進去的人。我能留著阿河,是因為我犯規了——我看了那條街太久。
接下來那一個月,每天午夜我都去數燈。
七盞。七盞。七盞。
鎮一直在保護我,不讓那第八盞出現。它大概以為,沒有那條街,我就會慢慢忘了,像所有人一樣。它不知道,我數的不是燈,我在等。
第三十一天,霧特別濃。
我數: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……
八。
第八盞燈亮起來的時候,我沒有像奶奶教的那樣別開眼。我把這一輩子背的那三句規矩,輕輕地、完整地,還給了霧。
然後我往那條街走進去。
街口很乾淨,盡頭有一點暖暖的光,像有人在等門。
走到一半,我聽見前面有個聲音,那個聲音笑了一下,跟那天一模一樣。
「你怎麼這麼慢。」他說。
我沒有回答。在這種地方,有些話一說出口,就會被霧拿走。我只是加快腳步,朝那點光走過去。
至於這個鎮,明天會不會有人記得我——
那已經不是我要煩惱的事了。